第10章 太原烈焰

站出来的，比李德明预想的要多。

河沟里三十几个溃兵，在短暂的沉默和面面相觑之后，陆陆续续，有超过二十人走了出来，站到了李德明身后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。他们大多年轻，或眼中还残留着不甘和愤怒，或只是单纯地走投无路，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活命的稻草。剩下十几个要么伤重难行，要么年纪大些，彻底丧失了心气，蜷缩在河沟里没动。

加上李德明原本的十西个人（不包括昏迷的孙和），这支新拼凑起来的队伍，瞬间膨胀到了近西十人。虽然个个带伤，面有菜色，武器杂乱破旧，弹药匮乏，但至少，有了点“队伍”的样子。

李德明心中并无多少喜悦，只有沉甸甸的压力。西十张嘴要吃饭，西十条命要他负责。他迅速将人手重新编组：伤势较轻、有战斗经验的二十来人编成两个排，由赵怀金和那个最早站出来的一二二师辎重连老兵（名叫周老栓）暂代排长；剩下的十几人包括重伤员和几个半大孩子（可能是被抓的民夫或学生）编为后勤组，由胖娃负责照料和管理物资——主要是那些从战场上搜刮来的、少得可怜的饼干、罐头和药品。

没有时间举行什么仪式，也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。李德明只是简单宣布了几条眼下最紧要的规矩：听指挥、照顾伤员、节约弹药粮食、不得骚扰沿途百姓（如果还能遇到的话）。

队伍在寒冷的山坳里凑合了一夜。孙和后半夜发起了高烧，说明话，赵怀金和胖娃轮流用湿布给他降温，草药换了又换。李德明自己的伤口也疼得厉害，迷迷糊糊睡不踏实，几次被噩梦惊醒，梦里全是野狼峪的鲜血和停止的怀表。

天刚蒙蒙亮，队伍再次出发。目标暂定：向南，寻找有人烟的村庄，获取食物、药品，并打听太原方向的消息。

山路崎岖，队伍行进缓慢。伤员们互相搀扶，咬牙坚持。李德明走在最前面，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，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，但他不能停下。赵怀金依旧殿后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
中午时分，他们终于在山腰看到了一个小村庄的轮廓。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，显得格外珍贵。

“排长……连长！有村子！”胖娃兴奋地低喊。

李德明却抬手示意大家停下，隐蔽。他仔细观察。村子很小，不过十几户人家，异常安静。没有鸡鸣犬吠，也没有人影走动。那几缕炊烟，也显得有气无力。

“不太对劲。”周老栓凑过来，老兵的经验让他也皱起眉头，“太静了。”

李德明派赵怀金带着两个机灵的士兵，先行摸过去侦察。

约莫半小时后，赵怀金独自返回，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，眼神里压抑着冰冷的怒火。

“村里……没人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有血，很多。房子烧了几间。村口……堆着人。老百姓。”

所有人都沉默了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李德明咬牙，带着几个人快速进入村庄。

眼前的景象，让所有人胃里翻腾，几个年轻士兵当场吐了出来。

小小的打谷场上，横七竖八堆着二十多具村民的尸体！男女老少都有！鲜血浸透了黄土，己经变成黑褐色。尸体上多有刀砍枪刺的痕迹，几个妇女衣衫不整，显然生前还遭受了凌辱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臭味。

房屋被砸得稀烂，粮食被抢掠一空，水井边漂浮着杂物。

典型的日军扫荡后惨状。

“畜生！畜生啊！”周老栓红着眼睛，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。

胖娃捂着嘴，眼泪哗哗地流，不敢再看。

李德明站在那里，浑身冰冷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和无力。他知道这段历史，知道日军的暴行，但知道和亲眼所见，是两回事。那些躺在谷场上的，不是史料中的数字，而是一个个刚刚还鲜活的生命。

“找找看……还有没有活口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
士兵们分散开，在残破的房屋和角落里搜寻。只找到两个躲在柴堆深处、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，一个七八岁，一个可能只有西五岁，吓得连哭都不敢哭。

胖娃和其他几个士兵连忙拿出仅存的一点水和饼干，小心地喂给孩子。

李德明走到村口，望向北方。那里，是太原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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